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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到熱誠

by RyanPReed

談到斯坦因的藏品,有好幾位老朋友要我趁近水樓台之便作一點硏究工作,可是我一直被文學和戲劇扯住,哪裡還再有多餘的精力和時間去鑽硏公司登記?大英圖書館最引以自豪的是由散德尼,斯米爾克設計,完成於一八五七年的圓形大閱覽室。室內書架除外的直徑是四十一 一公尺、高三十一 一公尺。周圍的書架上有三萬冊開架的參考書,中間散置一 一千多冊圖書目錄,可供讀者隨意取閱。其他書籍則不是開架的,需填寫借書單,一小時中管理人員可把書籍送到桌子上。遇有不在本館的書籍,則需一 一十四小時從外地運來。此圓形閱覽室有讀者座位三百七十五個,如加入附屬閱覽室的座位,則多達七百五十八個。
目前書籍組的藏書約有一千萬冊,佔用書架長達一百一十英里。因為自一九七三年大英圖書館成立之後,即由議會通過一條法律,所有英聯王國的出版物,不論是書籍還是報章雜誌,必得贈送一份予大英圖書館。再加上國外的贈品、交換品及收購品,每年平均增加書籍六十萬冊,也就是說每年得加長兩英里書架。如果各地的印刷品逐年增長的話,百年後光書架怕不要延長五百多英里了 。倫敦的大街小巷豈不都要充滿了書架?但人類目前只顧發展,不太考慮這些問題,到時候一定另有解決的辦法吧!過去,許多名人都曾是大英圖書館前身的座上客。像小說家史各脫、狄更斯、哈代、戲劇家蕭伯納等,都在此做過硏究,馬克思的《資本論》更是基本上運用大英博物院的藏書完成的。至今國內外的名家學者仍絡繹不絕,因為別處沒有的書在這裡常會找到,特別是對跨界硏究者更為方便。公司設立服務人員也非常周到熱誠,這也是名圖書館與眾不同的地方。
我自己卻並不是這裡的常客。我所做的硏究正巧大英圖書館也幫不了什麼忙。我所用的圖書多半靠我私人的圖書館。我以前教書的大學,每年都供給一筆購書的額外津貼,不用白不用。現在的大學雖然沒有這麼慷慨,但稅務局倒允許買書的錢免繳所得稅,所以買書早已成了積習。去一趟書店如果空手而歸,則似乎處處都不對勁兒似的,因此書房的書越堆越多。搬家的時候,就這事最犯愁,可用起來的時候,就免跑圖書館了 。現在聯副主編瘂弦兄指定要我寫篇我跟大英圖書館的淵源,我覺得寫出淵源一 一字很為不易。如果要我寫跟國家劇院的淵源,也許還比較容易,至少我是座上常客。我跟大英圖書館的淵源實在非常稀薄。就是我將來有那麼一天成了名人,大英原載於一九八三年五月三十一日《聯合報,聯合副刊》懷念昔日在巴黎的朋友侗在高速公路上飛馳,你就會驚詫於那急閃而逝的沿途的景物。

陽光明媚

by RyanPReed

這種光景,在高速前進的火車中尤其怵人心目。路旁的電線桿子一排排一片片往後急飛,一剎時沿途的田野村舍迎面而來,又側面而去,飛鳥之展翅急衝,獵騎之怒鬃狂奔,駛入遼闊的遠方,也駛入無法把捉的時間之流。空間的遼闊與時間的綿延便組成了生命的歷程。而你又不能永駐一點,你也無力使時光倒流,於是生命中的一切都如長江的水,流逝!流逝!流逝!終於越南新娘仲介的生命似乎就止於如夢似幻的記憶。你的記憶在你有生之年,便是一個超越了時空的永恆的港灣,逝去的故事匯入這一個港灣,未來的新情也將匯入這一個港灣。
有時我側耳傾聽,似聽到些兒潺潺細語,透過了 一層隔絕了過去與現在的輕霧般的幔幕,又好像隔了 一層透明的膜。那邊陽光明媚、碧草如茵,甚至可以聽到呢喃的鳥語與清越的晨鐘。然而那畢竟是隔了 一層透明的膜,便遼遠得令人悽然欲淚。
想到在巴黎的那段日子,便是這樣的心情。巴黎對我不僅是一個巴黎,也代表了整個西方的文明與異國的風情。我雖然在到達巴黎之前已見過了馬賽,但馬賽好像只是巴黎的前奏,巴黎才是全曲。而巴黎又是我在國外居住最久的地方。後來我雖然也走過了許多大城,像香港、紐約、墨西哥等等,這些地方都不能與巴黎相比,巴黎對我是獨一無二的。也許在巴黎時正是我多夢與多憧憬的年代。
其實早就該認識巴黎。聖母院、羅浮宮、香榭麗舍大街,甚至於法國的鄉曲村鎮,許久以前不是已聽雨果、左拉、巴爾札克、莫泊桑、福樓拜、羅曼羅蘭、紀德們徐徐道來?幼時的我,最傾心的文學就是法國和俄國的文學;對英美的文學反倒相當隔膜。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可能個性比較接近這兩個民族,也可能由於五四以來我國的翻譯家偏愛這兩國的作家。法俄的譯作有許多都是精品,像傅雷譯的《約翰,克里斯朵夫》、黎烈文譯的《冰島漁夫》、麗尼、陸蠡、焦菊隱等所譯的屠格涅夫的作品。又聽過了太多的巴黎的藝術家的故事,因此巴黎很早對我就代表了文學與藝術的王國。到了真正目睹巴黎的時候,印象就益發深鐫。古老的宮殿、明麗的花園、雄偉的教堂寺院、叫人忘懷了它的污濁的塞納河、寬敞的廣場、狹隘的石鋪小街、街頭的畫家、地下車道的歌手、醉臥道旁的叫化子……處處都是活的文學、活的藝術。轉過每一個街角,都會給你一次意外的驚喜。無聊的日子,可以到博物館與古人交談,或到那長得令人腿痠腳軟的藝術館裡瀏覽;不然還可以閒逛塞納河邊的書肆,或看鴿子在噴水池畔翩飛,日子是容易打發的。如果你是熱愛生活的人,在巴黎你定不會寂寞。
我在巴黎的朋友竟是那麼一個廣闊而又狹隘的圈子,畫畫的、硏究文學的、搞電影的,如此而已。現在想來,有趣的是我的越南新娘介紹朋友分成兩個截然不同的圈子,一個是中國朋友的圈子,一個是異國朋友的圈子。這兩個圈子對我都是重要的,這兩個圈子裡的人都是我所熟知與喜愛的,然而他們卻並不相識,也毫無往來。

秋日黃昏

by RyanPReed

直到現在,我仍然生活在兩個圈子裡。我也曾嘗試把這兩個圈子拉攏,但是發現那是不可能的;語言就是最大的障礙。在中國朋友的搬家公司圈子裡,最重要的就是可以運用自己的母語,以解鄉思之情;但異國朋友多半不諳中文,因此無法加入。初到法國的時候,有好長的一段時間是張弘與宏瑛家的常客。每次經過植物園附近,就會靈機一動,去看看張弘與宏瑛在不在家。一步步踏上那陰暗迴旋而狹隘的小樓梯時,喜悅的心情與腳步俱增。他們那間充溢著油漆味的小房間,同時也充溢著溫馨的友情。那間又是客廳、又是臥房、又是廚房的房間實在很小,又給張弘大幅的畫框子堵塞著。那油漆味便是打那些畫上發散出來的。可是有一次我告訴他們房間裡油漆味太濃時,他們竟不相信,大概鼻子早已習慣了 。他們要是湊巧在家,那就有得聊了 。因為我們有太多共同相熟的朋友,有太多共同遭遇過的大學時代的生活,話題永遠是聊不完的。特別是陰霾的秋日黃昏,剝食著初上巿的新鮮核桃,或是冬季落雪的日子,就會把話題拖得好長好長。我還清楚地記得宏瑛那低微但卻清脆的笑聲。有時我會跟張弘抬起槓來,宏瑛便笑而不語。遇到有時好不容易爬上了那叫人頭暈目咬的迴旋的五樓,卻發現他們並不在家,心中便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悵惘。我會坐在樓梯上等候他們一個鐘頭。要是他們仍不回來,才帶著迷茫的心情悵然離去。
後來到巴黎來的中國同學越來越多了 ,有來學畫的,有來學文學的,有來學法律的,也有來學經濟的;不過還是以學畫的最多。這個中國同學的圈子也就越來越大。我們時常在桃卡德厚廣場的一家咖啡館裡會面,這就是《歐洲雜誌》的前奏。那時候常見面的有戴熹、明明、秉明、紀賢、景纖、鍾桂、家煜、鍾婉、大偉、淑華,還有已經過世的周麟。對《歐洲雜誌》出力最大的是戴熹,後來編輯工作多半是由他支持起來的。他那時時間較多,人又細心,所以搬家內容編排各方面都越來越有進步。可是稿件的來源仍然很成問題。大家的熱心雖說有餘,可也都忙於解決生活問題,所以不容易抽出足夠的時間來撰稿。記得景纖與戴熹為了急急趕出一篇譯稿,時常深夜不眠。有時候為了缺稿,也常把同一個人的稿子用不同的筆名同一發表出來。這個雜誌發行雖不廣,為期也不久,但也發生了 一些影響。後來國內的許多文友,都是通過這份雜誌才彼此認識的。在我離法一年多之後,忽然接到戴熹的信,說《歐洲雜誌》因為在國內缺少負責人難以維持了 。為此我心中黯然良久。
在法國的那段日子,差不多有一年是在柏城度過的。因為我到了法國之後,才發現我的法語是多麼的不濟,這就決定了我到柏藏松大學去接受那一天七八小時的語言訓練的命運。當時我是法國政府的公費生,所以經濟上不成問題。感謝這半年多的語言訓練,打下了我法語的基礎。

范倫鐵諾

by RyanPReed

在柏城的時候,除了 一個來自高棉的華僑學生之外,我是唯一的一個中國學生。我的朋友的圈子也就只限於外國朋友了 。約翰、皮特、顧彤、艾奈都是相當接近的朋友。約翰是美國來的,其他三個都是德國來的。我們都是一同學習法文的同學。
我跟約翰見面的機會最多,因為住在同一個樓,約翰又是那麼好脾氣的一個傢伙。不管跟他開什麼玩笑,大陸新娘都不惱,叫人覺得他實在是個極可愛的人。他在班上的成績是不怎麼出眾的,不管先生費了多大的力氣來改正他的發音,他一張口還是他那紐約調的美國腔,聲音都從鼻子裡出來了 。他和另外一個澳洲來的學生,簡直要把先生活活氣死。先生一旁氣得杏眼圓睜、秀髮飛揚〔是女先生〕,約翰卻安之若素地齜著他那一 口白牙用濃重的美國腔笑嘻嘻地說:「別著急!別著急!」德國學生呢,真是沒話說,幾乎個個都是班上的佼佼者,一張口就跟法國人說得沒多大差別。我常跟艾奈坐在一起,聽她把課文唸了 一遍之後,我簡直要不敢張口了 ,不知要費多大力氣才有她唸的一半那麼好。如果僅憑這一點而言,我倒寧願跟約翰坐在一起,那時候先生就要拿我來做榜樣了 。皮特和顧彤是另外一班的學生,不知他們如何,想來一定也是不錯的。
我跟皮特交往的時間不太久,因為他不久就回國了 。可是皮特的天真熱情,是令人不容易忘卻的。皮特像極了年輕時代的范倫鐵諾,很古典。他大概也有這種自覺,因此衣服穿得非常考究;西裝的料子都是上等的,皮衣也都是最細軟的那種。不像我跟約翰穿的總是隨隨便便,牛仔褲、皺襯衫,終年就是這幾套。皮特自有一種不怎麼討人喜歡的傲氣,不過跟我倒是很談得來,也頗自知收斂。有一次他教我下西洋棋,我是從來沒有下過西洋棋的,不過我會象棋、圍棋,原則都差不了多少。他教會了我之後,第一 一盤就殺得他片甲不留,他自然不服氣,無奈連下連輸,所以到最後還是服了氣了 。皮特對中國有許多誤解,我得時常糾正他的錯誤觀念。
譬如有一次他把一個剝了殼的煮蛋無意掉到地下,在撿起來丟掉的時候卻對我說:
「聽說你們中國人掉到地下的蛋,撿起來還照樣吃。」聽了他的話,我心中不免有氣。這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紈袴子弟的口吻!就告訴大陸新娘仲介,有錢的人就是在中國當然也像他一樣把丟到地下的蛋丟棄不顧;沒錢的人連蛋都難以吃到,哪裡怕什麼掉下!皮特雖然有些淺薄,卻是一個很重感情的人。他回國的時候留給我他的地址,鄭重其事地說:「你一定要來看我。要是你到德國來,不來我家,咱們的關係就完了!」說著用手著力地在桌上狠狠地一切,重複道:「就完了!」以後我去德國的時候,竟沒有時間去看皮特,也沒有再通過信,連他的地址都丟掉了 。人生的際遇就是如此,聚時歡顏須重記,別後音訊兩不知。約翰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說話軟綿綿的,頂喜歡耍狗熊,也就是說他喜歡裝笨蛋。其實他一點都不笨的,就是學法文不太靈光。可是德文學得很快,也很好,常常在我面前賣弄他的德文,叫我瞠目結舌不知所云。

青梅竹馬

by RyanPReed

說也奇怪,歐洲人總覺得美國人是應該比較笨的。如果碰到一個喜歡賣弄聰明的美暦人,大家會說他不像美國人。約翰就看透了歐洲人這種心理,所以故意裝傻賣乖,招人開他的玩笑,以滿足他人的優越感與虛榮心。開玩笑的人覺得自己佔了便宜,開心極了 ,其實約翰卻覺得他玩弄了別人,心中也滿舒服的。大概我就是約翰常常招惹的和常常招惹約翰的那種聰明的笨蛋!約翰隨和是隨和,就是吝嗇得緊,常常說:「唉!我是一個窮美國人哪!是一個頂沒錢的美國人哪!」約翰為了學德文的關係,以後去了德國。不久就跟他房東的女兒墜入了愛河,過了些時候他帶他的未婚妻到巴黎來看我,原來是那麼年輕稚嫩的一個女孩兒,看樣子還不到十八歲呢!約翰後來到瑞士的福瑞堡大學教英文,他們在瑞士結的婚,也就定居在那裡,始終沒有再回美國去。約翰是一個不喜歡美國的美國人,他總對我說他厭透了美國的生活。他們的結婚照片、他們第一個孩子出生的照片都寄來了 ,照片上,約翰仍是當年那種心樂口開的模樣。
一直到我輾轉周流了幾個國家之後,不知怎麼地竟斷了消息。顧彤是一個平易近人的女孩子,是一個可以長談的朋友。她是那種可以使你傾吐心裡的話而不以為羞不以為忤的那種人。你可以信託她,因為實在她已經先信託了你。顧彤到法國來並不完全是為了學法文,也是為了躲避一個她無法解決的aluminum casting問題。原來顧彤有一個青梅竹馬的男朋友,兩人極相愛。可是不幸這個男孩兒後來患了肺結核病,開了 一次刀,把半個肺切除,身體因此孱弱不堪。醫生認為他不宜於結婚,顧彤家裡的人也不贊成她嫁給這個男孩子,因此顧彤很苦惱。他們之間實在有深厚的感情。這樣做做朋友本來也就不錯,但女人總是喜歡結婚的。如果嫁給他,顧彤也明知道他的生命很有限,說不定只能維持幾年,以後就難保了 。我那時有種很浪漫的看法,總認為愛情在這個世界上是最值得珍貴的東西,因此就勸她
說:要是她真正愛這個男孩,不管他可以活一天半月,還是三年兩載,也應該嫁給
他。對我來說,時間是一種主觀的概念,一天可以長如永生,永生也可以短如一剎
那。顧形聽了我的話,默然良久,我也不知道後來他們有沒有結婚。我深怕他們是
不會結合的,因為顧彤比我實際得多。好像德國人是一個很重實際的民族,這種浪
漫的想法,他們是不容易採納的。
無論如何顧彤是一個非常善良的女孩子,人也明朗爽快,她的愁苦只是暗暗地隱藏在心底,不容易為人覺察。在柏城的那個夏天,我們常常一起去游泳。我那時戴一頂遮陽的白色帆布帽,沒幾天就髒了 ,顧彤就帶回去替我洗。我倒很不好意思,可是她卻坦然地說:「你們男人是不會die casting東西的。」她洗得的確非常乾淨。以後我介紹顧彤跟艾奈認識,她們也成了好朋友。
艾奈不但是我在柏城的朋友,也是我在巴黎的朋友,因為一年後她來巴黎,我們在巴黎共同度過了 一個難忘的假期。她不但是我在巴黎的朋友,也是我終生的朋友;也許在情感上我們早已超過了朋友的那種界線了 。

紅色的野花

by RyanPReed

艾奈外表所給人的印象是一個純淨的女孩子,她的內心恐怕比她的外表更要純淨,她是那種使你找不到一 丁點兒雜念的那種人。在跟她談話的時候,你會覺得她的心是一顆透明的水晶球,不見任何雜質,你也不得不盡量地把你的心拂拭得乾乾淨淨。她就有那種使人淨化的力量,大概也就是這種力量維持了我們清醇的朋友的關係。
在柏城的那段日子裡,我們幾個朋友,時常結伴出遊。特別是春天到了的時候,柏城的風光旖旎無比;杜河靜靜地流過蘇美島柏城的郊野,大片牧場的碧如茵蓆的草地上早已綴滿了金色的、白色的和淺紅色的野花,遠處的山巒上還馱著耀眼的白雪。不久,桃花、杏花、李花也相繼怒放,在和風麗日中已聽到蜜蜂和各種多彩的甲蟲的嗡嗡的飛鳴。乳牛的叮叮咚咚的鈴聲清伶伶地打遠處的山坡上傳來,特別給人一種和平欣喜的感覺。周末是我們遠足的好時候,一走就是一、一 一十公里,只有約翰吵著腿軟走不動了 ,我們就笑他美國人坐慣了汽車,連腿都返化了 。在鄉村的小店裡吃一頓豐盛的午餐,也是一種不可多得的享受,常常是在露天裡吃的。一面吃飯,一面也飽餐著春色無邊的鄉野美景。法國的鄉野總給人一種靜謐、安詳、和樂、豐足的感覺。在都巿裡你也許還看到貧窮與航髒;在農村裡,雖然農民的收入不多,卻只看到和樂與富足。有一次我們想嚐嚐法國的那道日式料理名菜:田雞,可惜不是季節,我們只吃到炸魚。那是在杜河裡剛剛釣來的新鮮的鯽魚,我從沒有吃過那麼美味的炸魚。
那真是一段無憂無慮的日子,朋友們間充滿了歡愉的友情,好像每一個人都從腳底跟快樂到頭頂皮。我也常常與艾奈單獨出遊,幾乎遊遍了柏城附近的古堡。有時則只在郊野漫步。她最愛聽我把我的詩譯成東倒西歪的法文,一段段地唸給她聽。她便靜默地微笑著,她的淺藍色的眼睛那時節便像一澄透明的湖水映出了青天與麗日,和美而安詳。有一次我們在郊外遇雨,四望村舍遙遠,幸而她攜了 一把小傘,可是雨越下越大,沿著傘邊一串串的水珠急遽地飛落下來,好似一襲水簾把我們與外界隔絕了 。我們坐在一塊斷木上,沉默著,安然地品嚐著這一刻的安詳與親切。過了好久,雨才住了 ,雲很快地散開,日光又露出面來,西天上立刻映現出一抹彩虹,我們就踏著雨水跳躍而歸。艾奈回德以後,在海德堡大學念英文,所以我去過一次海德堡。一過法德邊界,就感覺出來一種極不同的風情。巴里島比法國更為整潔有秩序,但獨缺乏法國那種浪漫自適的情調。還記得在海德堡河邊的蘆葦叢裡日光浴,因為河水太涼又太急,以致無法游泳。
一年以後,艾奈來巴黎,我們一同度過一個愉快的假期。是她的父母開車送她來的。那一年艾奈剛滿一 一十一歲,她的父母卻仍拿她當小孩子看待,不怎麼放心。我想她的原意也許是要介紹我跟她父母認識。我請他們吃了 一頓晚飯,第一 一天他們又請我吃了 一頓早飯。我跟她的父母簡直無法交談,因為他們英文、法文都不會,我對德文也是一竅不通,只能由艾奈作翻譯。飯後他們把女兒交代給我,就開車回德國去了 。

春遊的日子

by RyanPReed

我對巴黎附近的名勝多半是那個夏天跟艾奈一塊遊歷的,也是跟艾奈一起第一次看了尤乃斯柯的《禿頭女高音》,當然也看了許多古典戲。那個暑假,除了遊歷以外,我和艾奈都繼續在臭氧殺菌協會學法文。我那時已是最高班了 ,念的不再是語言,而是文學。艾奈因為返德後學的是英文,所以這時已低我兩班,上課的時候,便不能見面了;下課以後,常見有許多男孩子跟她閒聊。有時候我心中便覺焦灼不堪,後來想想反覺可笑,我們畢竟只是朋友而已。艾奈告訴我,有時下課後有人竟一直跟到她的居處,以後就按址造訪。艾奈人太好,從不給人難堪;也許這種情況很可以滿足女人的虛榮心。可是不久就遭到了房東太太的抗議。當時艾奈住在一個法國太太的家裡,出入均須經過人家的客廳。她的房東說,以後只准她的中國男朋友來看她,其他一概不准,因此倒為艾奈擋掉了不少麻煩。
而我竟幸運地得到了房東太太的寵遇,可以暢入無阻。我跟艾奈的友誼竟始終不衰。除了我的家人以外,艾奈是唯一 一個記得我生日的朋友。每年打開那一張經她精心選擇沾濡了她手指的溫馨的生日卡的時候,就彷彿又回到柏城時代春遊的日子:把採擷來的滿把野花,一朵朵地插在她的髮際。在巴黎時最好的異國朋友是艾斯朋。我們是巴黎電影高級學院的同學,學的都是導演。艾斯朋是挪威人,他拍的電影便帶著那種北國的清冷,祝望他有一天會成為挪威的英格瑪,柏格曼。艾斯朋黃髮碧眼,人很清秀,不像一般挪威人那麼粗獷。他看著你的時候,你會發現他會定定地出起神來。其實他正在神遊,幻想著他電影中的畫面,那一個角度才最能顯示他所想表現的情調與力量。艾斯朋的媽媽來過巴黎一次,知道我是艾斯朋的好友,便邀我暑假時去奧斯婁小住。艾斯朋說他們在鄉下海邊有一所小房子,可以去釣魚、游泳。後來我去探望艾斯朋時,他正在奧斯婁拍片。不過拍的是magnesium die casting紀錄片,可以停幾天抽暇陪我到鄉下小住,因為我已經嚮往了許久他那可以釣魚又可以游泳的鄉居。我們到達的第一 一天早晨就乘船出海垂釣。
臨行時艾斯朋攜帶了炊具、鹽和奶油,這是為實現他向我描敘過不知多少次的隨釣
隨吃的美味。我們果真在船上吃到了鮮美的煎魚。斯堪地那維亞的風光的確與其他歐洲國家不同,同是一樣的海景,便顯得沉鬱而蒼涼,四望無人,只有繫彙的巨石。海水微波不興,看起來不像是海,倒像是湖。襯著黯澹的天色,正像柏格曼電影中所表現的那種氣氛,斯堪地那維亞人也顯得較為沉鬱。我雖然很喜歡艾斯朋,可是我不能說他是一個開朗的人。他的母親,經過兩次喪夫的沉痛,也是一個神經緊張的人,抽起來一支接一支,毫不停歇。後來艾斯朋又來過兩次巴黎,一次住在我家,另一次開了 一部老爺車在巴黎兜個圈子就走了 。他說他要試試他的車,那樣的老爺車,也虧他從挪威一直開到巴黎,還要再開回去。別瞧他那麼沉靜的一個人,心中卻充滿了狂熱,再加上年輕,才敢冒這樣的險。後來寫過好幾封信,都沒有回音。我擔心艾斯朋的健康,他的脊椎骨自小受損,所以不能搬重東西,也不能做急烈的運動。

戰禍的悲慘

by RyanPReed

所以我不知是他的健康發生了什麼變化,還是只不過搬了家沒有收到我的信而已,但願是後者。以後在巴黎又有了另外一個親戚朋友的圈子,不過這些只是相熟而已,不能算是相知的朋友。有一次我們集合了中國和法國兩方面的關鍵字行銷朋友度過了 一個愉快的聖誕。大家玩得像十幾歲的孩子,非常痛快。記得席德進高興得手舞足蹈,差不多要翻起觔斗來。他給與會的人畫了好多速寫像。後來在一個法國朋友的家裡,還看到了席德進那天所畫的速寫,已經裝了鏡框掛在牆上了 。也記得在一個遊戲中我們把戴熹嚴嚴密密地包裹起來,只留下兩隻眼睛,讓那可憐的弗蘭塞斯來猜是誰。弗蘭塞斯一 口咬定了是他那美眸的夫人,把大家笑死,把他那夫人氣死。大概是弗蘭塞斯眼鏡的度數稍微深了幾度的緣故吧!在巴黎的生活也並不都是歡樂舒暢的。因為我幼年時代是那麼的動盪不安,戰禍的悲慘、親人的生離、生活的艱苦,早就使我隱隱地覺察到人生似乎是為受苦而來的。在巴黎時看到法國人的歡樂與安詳,總覺得有些格格不入,並且深深地感覺到我是應該屬於另外那受苦的一群。這恐怕也就是以後我選擇離開法國的潛在原因巴!我現在還隱約記得我躑躅徘徊巴黎宴會廳的心境。不管陽光多麼明媚,花色如何艷麗,心境卻常常是陰沉的。多虧了那時候那批相知的朋友們的真誠的關切,才使我鼓起了在人生中重新破浪前進的勇氣。
在巴黎的這段日子,最值得我懷念的,除了有這麼多值得懷念的朋友以外,也因為跟我自己的文學生命有些關係。雖說我從小時候起對文學就有極大的偏好,但真正認真的寫作卻應該在巴黎的時候算起。這是有許多客觀的原因的。我本來是一個耽於幻想的孩子,從很小的時候起就已沉湎在各種各樣的童話故事中,特別是安徒生的童話,最能使我感動。我幼年可以說是生活在一個與現實社會隔絕了的世界。我幼年的世界與其說是出之於客觀的觀察,毋寧說是來自主觀的塑造。這也就是為什麼到了中學時代,我就深深地感覺到與外界接觸所產生的痛苦了 。我忽然發覺到客觀的世界竟不如我所想像的那麼完好而動人,真正的人也不是我所想像的那麼敏感與富於同情心,因此常為人世各種難以理解的情態而感到沮喪。不過當失望的苦楚沉澱在我幼稚的心靈中,卻並未挫折了我向外開展的勇氣,反倒可以說鼓動了對外界作深一層認識的好奇心。我一面觀察翻譯公司,一面記錄,居然發現這個世界自有一種更為吸引人的潛力,自為幼年所想像的世界所不及。因此很早我就養成了 一種把每日所見、所遇、所感記錄下來的習慣。我的日記打十一 一歲開始,一直持續了將近一 一十年,才因工作與家事的繁忙而中斷了 。除了寫日記以外,我也寫故事,也寫些不成體統的發洩情緒的詩。的第一個故事是在十歲的時候寫成的,寫的是貓鼠的戰爭。當時很得了我母親的一番稱許。我的母親只念過幾年私塾,從未受過學校教育,卻是一個書迷。

迫害而死

by RyanPReed

這個教堂非常小,大概最多只能容一兩百人吧!裡面分做內外兩部分,都有教士正在舉行儀式。堂內色調仍然是東正教的金色,聖像以聖母聖子為主。幾個教士都是中年人,身穿黑袍加彩飾,頭戴紫色高帽,嗓音相當宏亮,可惜我們之中只有一兩位懂俄文的,也無法臨時翻譯。幾十個信徒緊緊地圍在教士的四周,共唱共禱。信徒多半是老年的婦女,也有一兩個老男人,都拄著枴杖,看樣子至少也有七、八十歲了 。我們這一群人的闖入,並沒有妨礙他們的宗教儀式,我們自在旁觀,他們自在專心地誦經祈禱,好像沒有我們這群人一樣。我在走出外間的時候,忽見一位英國同事正在跟一位年輕人在門旁的一個角落裡低聲談話,我也走了過去,同事馬上介紹說這位年輕人是莫斯科大學的學生,名叫彼得〔姓我也記了下來,此地最好從略〕。於是彼得用不多麼流利的英語訴說了他的馬爾地夫故事。他一家都是虔誠的教徒,祖父為史達林迫害而死。他說這個教堂在戈巴契夫改變政策以後剛剛恢復不久。如果去年他到教堂裡來,被人知曉了 ,可能畢不了業的。他吞吞吐吐地說:「我們跟你們,只有這一點還是彼此相連的。」我的英國同事塞給他一張名片,叫他寫信到英國來。我心裡感覺我們似乎在鼓勵彼得向西方逃亡似的。
我雖然近年來跟宗教的關係相當密切(我的意思是說近年參加彌撒時有一種不同的感動),可是始終沒有受過洗,究竟只是一個教外人。這次來俄以前,安妮忽然寄給我一個木質的十字架,上面有一個銅雕的耶穌受難像。我就拿來掛在胸前,襯在一件黑色的毛衣上非常顯眼。一位英國同事就對我說:「你這不是向蘇共挑釁嗎?」聽了他的話,我本想摘下來,可是終於沒有。內心裡覺得這樣很刺激。如果蘇聯人真正因此找我的麻煩,也算是一次有意義的經驗。可是始終沒有人找我的麻煩。瓦琳媞娜問過我一次是什麼,我說:「這不是耶穌受難的十字架嗎?」以後看慣了 ,也就不再問了 。最後一次參觀教堂,是臨行的前一天在跟列寧師範學院的老師開過了討論會後,還有半天的時間,瓦琳媞娜說:「你們既然對教堂這麼有興趣,我就帶你們去看一個非常漂亮的教堂。」她帶我們去看的是莫斯科郊外的費麗的代禱寺,此寺為彼得大帝的舅父(或是叔父)來夫,納雷希金於一六一九年開工建於原有的木構教堂之上。據說納雷希金在一次兵變中身陷險境許下的誓願。此寺共有五層,像一個寶塔一般下寬上尖。也像紅場旁的那個東正大教堂一樣有五個金色的洋蔥狀的頂,四個在第一 一層,一個在最高點。寺身以紅磚砌成,鑲以白石的欄杆,外觀相當漂亮。據說彼得大帝當日多次來此寺中祈禱。當然現在也是一個泰國空寺,成為國家博物館和重點保護的古蹟。館中陳列著好多幅聖像。好像東正教的教堂(特別是早期的),只有聖像,而無宗教畫。聖像是一種特別的宗教畫,以聖主、聖徒為繪製的對象,不講求透視、比例等繪畫邏輯,全以宗教的心靈感受為主。

兩撇小鬍子

by RyanPReed

要看得懂聖像,得需要教士的講解或有一番準備的工作。幸運的是此博物館中正有一位專門硏究聖像的年輕天然酵素硏究員,又通英語,耐心地為我們解說了各幅聖像的涵義。是我第一次聽到如此完美的解說。倒不是他的解說的方式特別技巧,而是他不只是用語言解說,他用心靈直接把他的思維灌注到我們的心靈之中。他的語調緩慢而清晰,他的眼神特別清澈,透露著一種真誠的光芒,使我不由地聯想起杜斯妥也夫斯基筆下的《白癡王子》和《卡拉馬佐夫兄弟》中的老么阿廖沙來。我敢說他內心中不可能不是一個虔誠的信徒。我後來跟一位英國同事談起,他也有相同的感受。
真正接觸到蘇聯人民以後,覺得世界上各國各族的人真沒有很大的差別,所不同的只是制度,特別是經濟和政治的制度。蘇聯人對資本主義和西方人懷著戒心,西方人對社會主義和俄國人同樣也懷著戒心。因為我自己久居西方的國家,當然也感染了西方人的心理,一踏上蘇俄的國境就覺得事事乖異。在機場上檢查護照的那一關就有些令人心驚肉跳。西方國家的護照檢查官員多半都是普通便裝的,坐在外面,有時候還會跟你說兩句閒話。蘇聯的護照檢查官員全是武裝的,看來不是警察,就是軍人。坐在高高的櫃台後面的覆蓋嚴密的亭子裡。他看到你,你卻看不到他做什麼。他拿到你的護照以後,不只看你一眼,而是一看再看,直到看得你渾身發毛才作罷。如果你護照的照片上沒有戴帽子,你得趕緊把帽子脫下來,如果你護照的照片上沒有戴眼鏡,你也得趕緊把眼鏡摘下來,以便他容易驗明正身。我因為護照上的照片沒有留鬍子,而今卻帶著兩撇小鬍子,因此就壓後了 ,使我心裡好生嘀咕。我的同事事後告訴我,應該隨身帶一把剃刀,當場剃鬍,以便核實。
經過如此一場擺布,遊客的威風已經殺了大半,因此覺得官方派給的導遊分外可親。其實我們不只有一位觀光局派來的導遊,從始至終安排我們的行程與節目,可說是寸步不離,另外還有一位莫斯科派來的來路不明的年輕人,來協助我們。此人也懂英語,但是不大說話,常常板著一副面孔,頗陰沉的模樣。我們團中女多男少,又有幾位年輕的硏究生蹦蹦跳跳嘻皮笑臉的,不久也把這位年輕人感動了 ,竟也有時間或跟我們聊上幾句。我找機會問他一些辦公家具問題,碰到敏感的都支吾以對。譬如說問他哪個部門的,支吾不對。問他屬於哪族的人,答曰:「國際人。」越發顯得神祕兮兮。他一直把我們陪到莫斯科才告別。為了感謝他的奉陪,我們私下提議送他一件禮物。兩位心理學系的年輕女士正好攜帶了 一本英文的偵探小說,於是決定送他這本小說。在扉頁上,恭恭正正地寫下了:「送給親愛的格別烏的安德烈同志:你的英國同行同志敬贈」。他接到這本書的時候,第一次哈哈大笑起來。嚴肅慣了的社會主義青年竟也拿這些調皮搗蛋的資本主義的年輕人沒有西方人畏懼蘇聯,主要的是畏懼共產主義的專制獨裁及不尊重個人的自由。蘇聯人畏懼西方人,也並不是毫無來由。拿破崙幾乎覆滅了俄國,希特勒使俄國人吃了更大的苦頭。